统一服务热线:

157620176834

为中国精神造像 ——访全国政协常委、中国美术

更新时间:2020-10-04 23:24

  吴为山,著名雕塑家。现任全国政协常委、中国美术馆馆长、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、中国城市雕塑家协会主席、全国城市雕塑建设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兼艺委会主任。由于其卓越的成就与影响力,被意大利、法国、俄罗斯、乌克兰等多国授予院士,并获颁米开朗琪罗奖、卢浮宫国际美术金奖、英国皇家“攀格林”奖、俄罗斯国家艺术科学院金质奖章等多项国际大奖。他创建“写意雕塑论”而影响世界,出版十多部专著并被翻译成多国文字出版;创作了500余件作品,陈列展示于中国及世界许多个国家博物馆及公共广场,韩国建有“吴为山雕塑公园”,南京博物院建有“吴为山雕塑馆”。个人作品大展先后在联合国总部、意大利国家博物馆、法国、美国等多国巡展。组织实施并亲自创作了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组雕、香山革命纪念馆组雕、南京渡江纪念组雕等重大工程。

  “今天,我很高兴接受《中国社会报》的采访。因为《中国社会报》有两个很好的关键词:一个是中国,一个是社会。我们艺术工作者为时代造像,为人民立碑,目的就是要让社会的美育教化,成为蔚然成风的社会风尚和时代潮流。艺术创作不仅仅是艺术家的事情,也不能仅靠艺术家来传播;崇尚艺术欣赏美,应该成为社会的普遍共识和共同追求,所以要通过很好的媒体来做广泛传播。”8月5日下午,刚下过一阵急雨,闷热的天气透出了凉爽,记者在北京市朝阳区高碑店中国雕塑院吴为山工作室,采访了全国政协常委、中国美术馆馆长、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、法兰西艺术院通讯院士、著名雕塑家吴为山先生。

  记者:雕塑离人很近,又离人很远。这几天,我特地向报社同事、外地文友和我的家人,总共十几个人吧,做了一个关于雕塑是什么的小型“民调”。多数反馈是,旅游时看到国内国外很多美的雕塑,有的令人震撼,有的使人感动,并且还跟它们拍了很多合影,但究竟什么是雕塑,这个……都有些含糊,有点说不好。带着这个问题,想请教吴先生,什么是雕塑?或者说,雕塑的本质是什么?

  吴为山:雕塑,就是雕塑家通过自己的艺术创作,在空间建立起一个永恒的形体或曰造型。这个造型是有灵魂的,就是在形体里要注入灵魂。这个灵魂,就是艺术家对人与社会乃至世界的认识,对人的感情的表达,对理想生活的向往,对艺术最美好的寄托。雕塑是艺术家通过造型形式的语言,向历史的时空、现实的时空所奉献的一个符号。雕塑与绘画最大的不同,在于它是立体的,它在多维空间里都可以展示其魅力。

  从雕塑艺术的创作方法来讲,它做的是加减法,雕是减法,塑是加法。雕的过程,是删繁就简的过程,是减法,减去那些不该在雕塑的形体、雕塑的本体、雕塑的灵魂里所应有的东西,减得只剩下筋骨、灵魂。雕,基本是在硬质材料上做文章,比如木头、石头等等,它是不可添加的,是要挖掉的、刻掉的、减去的。这就要求雕塑家意在笔先、成竹在胸,内心世界里预先就要有一个完整的美的形式,所以在创作的时候要非常果敢果断,敢于把那些不应有的东西拿掉,正如米开朗琪罗所讲的“从石头中解放出生命”。而塑的过程,就是添加的过程,是加法,加上原本属于作品的那部分。一般用石膏、泥巴等可塑的材料进行塑造。在无数次的、不断的塑造过程中,雕塑家把自己的感觉、感受、感动、感悟塑造进去。

  总体来说,雕塑是加法和减法的结合,有时候会加一点,有时候会减一点,最后去芜存菁,去粗取精,留下纯粹的精神世界,以展示其本来的永在。正是由于雕塑创作方法论的加减法原因,使得它的精神含量不断地增加,扩散,放大,所以从它的文化传播意义上来讲,又是一个乘法,有时候甚而呈几何级数增加,达到无穷大。这就是文化与精神、与艺术融为一体所达到的最大值。

  记者:没有内在的真理性,就不会有真正的艺术。雕刻的语言,既是诗性的,也是哲学的。伟大的雕塑作品,是从大理石上凿出哲学,是在青铜上锻炼诗句。米开朗琪罗是杰出的雕塑家、画家,也是诗人,他写过大量的十四行诗。罗丹是天才的雕塑家,也是诗的迷者,他很多作品的题目,就是让好友——小说家雷翁克拉代尔随手翻开雨果或波特莱尔的诗集朗诵,偶有打动他的字句,便说:“这名字好!”罗丹的雕塑《我是美丽的》,就是借用波特莱尔诗句命名的。小克拉代尔在他所著的《罗丹》一书里说,罗丹具有“尖锐的洞察力和诗人的秉赋”。中国更是诗的国度。“诗言志,歌咏言,声依永,律和声”,是四千年前舜帝的话。吴先生在央视的一档访谈节目中,谈到从小背诵唐诗,谈到喜欢李白、杜甫。您有一部书的名字就叫《雕塑的诗性》。所以很想向您请教,博大精深的中华传统文化,即民族文化根性——包括《诗经》《楚辞》、唐诗宋词,还有孔孟老庄等圣贤哲人,对您的雕塑创作有着怎样的影响?

  吴为山:中华文化博大精深,她不是一个空泛的概念。从时间的意义上来讲,五千年连绵不断;从空间的意义上来讲,九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广阔纵深;从文化的多样性来讲,她有五十六个民族,从海洋文化到龙的文化,到草原文化或者说游牧文化,还有我们今天提出的森林文化等等,这些都是在不同的生活情景、地理环境、历史时期逐渐形成的,具有巨大的丰富性与深厚性。

  中华民族传统文化对我的创作影响——换言之,我对中华民族的文化认识,是从对黄河与长江的认识而深化的。中华文化就像黄河与长江,从她的上游发源滥觞,中游吸纳壮大,直到下游滔滔滚滚汇入大海……决定了她生生不息、源远流长的特质,体现了她伟大的包容性和不息的创造力,海纳百川,吐故纳新,承前启后,继往开来。

  从文字的表达上看,中国文化最重要的特点,是她的诗性——既有意境,又有理想,还有简洁而经典的诗句来支撑。这种诗性,不仅体现在诗歌里,还体现在造型艺术里,以书法和雕塑最为典型。中国的雕塑,从原始时代的雕塑到历代所留下来的陵墓雕塑、宗教雕塑、民间雕塑,都充分体现了中华民族在造型艺术方面的创造智慧和美的发散。从磁山文化、红山文化、三星堆文化,到秦始皇兵马俑,再到汉代霍去病墓石刻,以及北魏乃至唐宋元明清以来的石窟雕塑、寺庙雕塑、民间泥塑石雕等,都体现了中国人对“天地人”的独特认识。这些都是人类雕塑史上的经典。尤其是汉代以来,那些写意性的俑子、写意性的石刻,为中华大地谱写了灿烂辉煌的造型艺术诗章。

  这种雕塑的诗性体现在它的简洁性和跳跃性。它跟西方的传统写实性雕塑不同,以“写意雕塑”的形式为主导,写意是中国雕塑的真精神,以超越于客观物象的形式来创造。既然有超越,就会有跳跃,就会有跨越。这种跳跃和跨越乃至于超越,实际上就是诗的表达方式。诗性还体现在它的意境中。中国雕塑,常常以一种象征主义的手法,一种拟人化的手法来表现,跟诗的比兴手法是一脉相承的。所以说,中国的雕塑是以诗性来体现的。

  中国是一个诗歌的民族,诗的民族强调“韵”。中国是一个书法的民族,通过各种书体变化和书写,来体现一个民族的创造力乃至审美价值和审美境界。书法是以线条为主的,书法的“韵”,是通过线韵、墨韵,最后达到神韵。中国雕塑也强调“韵”,这种韵从民间泥塑留下来的道道指纹,那些流淌着艺人的心路历程、情感轨迹的线条和指纹当中,可以感受到它的伟大。中国古代的雕塑家们,常常是根据画家所画的“粉本”来进行创作,而画家的“粉本”多是以线条对塑物的归纳,来体现他们对世界美好的认识。而泥塑巨匠们、匠师们在复活绘画线条的过程中,用泥巴这种富有生命力、富有原始情感的材料,挥发出润泽、厚重、灵动的韵律。所以中国的雕塑,从寺庙里的佛像、山水隐壁(浮雕),可以看到古老文明之韵味悠长,生命无限,天地造化尽在指间流淌。

  记者:雕塑家的“双黄蛋”作品,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。比如,米开朗琪罗的《大卫》和《摩西》,罗丹的《雨果》和《巴尔扎克》等。我注意到,在您的数百件以人物为题材的雕塑作品中,《老子》和《孔子》在国内和国际上影响巨大。给物质以精神性是创造。而创作的过程是艰辛、神圣而且神秘的,诚如陆机所谓“收视反听,耽思旁讯,精骛八极,心游万仞”。请您谈谈构思以及创作这两幅作品的心路历程,您想通过这两幅作品表达什么?

  吴为山:孔子和老子,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两根擎天大柱。他们也是中华文明之门。门上有两副对联。一副抒写的是孔子——“智者乐水,仁者乐山”。孔子的“仁爱”思想,以及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”的天下胸怀,包括《论语》中所展示的一切儒家思想,不仅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宝藏、智慧顶峰,也是人类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回望二千五百年前的孔子,世界上无数的学者都深深感觉到,要向这位历史文化巨人去求知问道。联合国前秘书长潘基文曾在联合国总部,手抚我创作的孔子像说:“我从小在儒家浓浓文化的环境氛围中成长,深知儒家所倡的‘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’,至今依然是真理。”儒家思想的这种大方纯真,就像广袤厚实的大地一样,给人们提供了人与人、人与社会关系获得平衡的支点。

  中华文明之门上抒写的另一副对联是老子——“上德若谷,上善若水”。水是道家文化的重要元素,也是道家思想的智慧源泉。老子强调“天人合一”,强调在混沌乾坤、茫茫宇宙中找到人们精神之寄托、灵魂之栖所。道家思想里的“道”是方法论。在人与天地共立之间,道家思想不仅给我们提供了道与德的辩证关系,也提出了认识世界、与世界共处、与自然共荣的根本方式。所以我在世界各地举办的所有作品展览,老子、孔子的雕像,受到了人们最高的礼遇和尊重。我在意大利国家博物馆举办展览,当他们看出是老子的雕像时,便立即放下手中的工具,用人工的方式把老子雕像抬到高高的展架上,以表达他们的崇敬之情。同样,孔子的雕像,被世界许多国家的总统、市长等,邀请落户他们的国家。乌拉圭的副总统到中国来,要求将孔子、老子立到他们国家。巴西的库里提巴市长要求把孔子的雕像立在他们城市的中心广场。他说,孔子不仅教我们怎样做人,还教我们怎样理政。孔子和老子,在中华民族文化史上,在中国哲学史、思想史上,是两根擎天大柱。在中国国家博物馆的中国历史陈列厅门口,矗立着两根7.5米高的巨型铜柱,它是我创作的老子和孔子的雕像——儒道二圣,相互补充,相互映照。

  塑以载道,塑人,塑魂,塑道。每个历史时期的中国雕塑,都蕴含着那一时期的特定的时代风格、中国气派与中国精神。我在创作《老子》和《孔子》的时候,运用了不同的方法。塑造《孔子》强调他的“礼”,强调他的“方正”,强调他的社会逻辑关系。塑造《老子》则更注重他的悠然,灵动,以及人与自然的关系。这两尊雕塑在世界很多国家均有落成。

  记者:对于大众而言,再伟大再精美的雕塑,也许只是“泛览周王传,流观山海图”,“到此一游”之后,所能领略的也多是它的装饰性、社会性、政治性和宗教性。所以雕塑家虽然在每一件作品中都注入了深厚的思想性,可是“虽浚发于巧心,或受嗤于拙目”。因而,思想和美要触碰到大地,就必然会面对培养大众的雕塑审美力这个现实问题。请您面对普通观众,谈谈如何欣赏雕塑。

  吴为山:著名法籍华裔哲学家、雕塑家熊秉明先生为《南京博物院吴为山文化名人雕塑馆》所作序言写道:“人们从这里进去,怀着好奇和欣赏;人们从这里出来,感到满足和景仰。”对于普通观众来说,面对雕塑作品能够欣赏并感到满足,是需要掌握一些欣赏雕塑的“窍门”的——即看雕塑在看什么?

  首先,要看造型。任何一个雕塑造型,都是一种情感、意念、精神的象征。比如,瑞士的超现实主义雕塑大师贾戈梅蒂,他的雕塑就是长,细长,受存在主义哲学的影响,把人在时空中压扁了,压长了,表现人与人之间保持距离的孤独。还有法国著名雕塑家马约尔,他强调生命的实质存在,让人感知到生命的力量,所以他所塑的女体都比较圆厚,形态饱满而转折柔和,节奏舒畅而意蕴深远。中国的造型艺术譬如“文化泰山”《孔子》像——表现伟大人物的雕像就像山一样,首先是从形体上来感受的。因为形体是第一感动你的,在没有看清眉眼鼻子表情的时候,巨大形体的暗示作用,已经在感动着你。

  其次,要看尺度,也就是看大小。有的作品大,有的作品小。当我们在乐山大佛面前,你会感觉到一种力量;当我们在高大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的组浮雕面前,你会感到肃然起敬;当你看到布鲁塞尔的小尿童时,你可以感受到生命与战争——一个小小的生命,关乎人类的战争与和平。

  第三,要看动态。我在西班牙看到一百多米高的柱子上,有一个人手指着前方像是发现了一个什么东西,立即会反映出,这一定是哥伦布发现“新大陆”。这就是动态的力量!

  当然,抽象造型表述和写实造型表述也是不同的。抽象造型表述要看形体、看材质。比如石头做的比较古老,用闪闪发光的不锈钢做的一般比较现代。不一而足。

  总的来说,雕塑就其存在意义上讲,与空间和物质的关系有几组:要有环境,要有光照。从精神意义上讲,雕塑是需要历史、人文、广泛的社会生活作为基础的,它的环境需要人民认可喜爱,才能更好地发挥社会美育教化功能作用,这是最为关键的。而它的光,则是时代之光、人文之光,特别是在我们的新时代,要充满创新,充满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的理想,充满对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最大的期待。为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审美需求,我们的艺术家要更加奋发有为,在美的平原之上建立美的高原,在美的高原之上创立美的高峰。可以说,每一件优秀的雕塑作品,都是艺术家继承传统、深入生活、扎根人民、锐意创新的产物。

  原标题:《为中国精神造像 ——访全国政协常委、中国美术馆馆长、著名雕塑家吴为山》